感慨大昭寺

刘元举

 在西藏所有的寺院中,我对大昭寺的印象最深,因为去那里的次数最多。这主要是因为大昭寺的地理位置好,交通方便,极易前往。

 大昭寺门前有个广场,正在修缮,每天乱哄哄的,堆着土,积着雨水,还有与八角街接壤处的买卖者,吆五喝六,很是喧哗。这些摆摊卖东西的床子,数卖酥油的和卖香火的生意做得兴隆。进大昭寺的人差不多都要买上几袋酥油,进到寺院后,往那些正燃烧的酥油灯盏里边填加酥油。那些酥油带着他们的心愿一同燃旺。只要那一长溜酥油灯点燃起来,就会被不断涌进来的虔诚信徒们加进酥油,永远保持那份旺盛的燃烧。火苗带着希望燃烧,也将希望映红了人们虔诚的面孔,仅那份人气就令我感慨不已。

 大昭寺的大门朝着不同方向开启,不知为何,有时候开的是这扇门,有时却是另外一扇。无论开哪扇,都有磕长头的人。

 大昭寺屋顶也是最好的拍摄景地,尤其是风雨过后,漫天流霞飞彩之时。从一个立陡的木制梯子登上去,便可以俯瞰周围山色楼景。拉萨周围的山真多,那些青色的山都很虔诚地守护着这座可以给人带来神秘的城市。我从这上面看到了布达拉宫,当时是一场骤雨初歇之时,我将焦距调好,按下了快门。

 这幅照片在近景与远景的对比、实与虚的对比方面,均有一定的表现力,有着云雾缠绕的布达拉宫,总比丽日晴天更有神韵也更增加一层感觉色彩吧。也许因为这个原因,此作在一次关于成熟季节的摄影征文比赛中获奖。

 我就是在这样一种状态下,进入了我的摄影世界。我在大昭寺拍了好多卷,有正片也有副片,有彩色也有黑白,更多的拍废了,那是些感觉平平的拍摄,没啥可供记忆的,而能够记住的就值得在此写上一笔。

 其实,在大昭寺的核心拍摄地点是在那个大门口。本书中有那样一张片子,一大片被人体磨得光亮闪闪的石板,另一张拍教授的片子也是在此,而我的这张由教授拍下的《都是朝圣者》也取材于此。还有更多的可供记忆的片子也产生于此。所以,这里简直成了我们拍摄的圣地了!这块神圣拍摄地,可以不断给我们带来神奇带来欣喜。

 那天一早,我就跟教授来到了大昭寺。昨夜一场雨,下得满拉萨一片新鲜润湿,空气中的腐植土味道渗入了香火味儿,尤其我们到了大昭寺门前,香火味儿越来越浓了,而雨水的清新味道倒是迅速迟钝了。

 那片舞台般朝拜的光滑石板空间,许多地方还汪着水。水湾大小不等,但前来磕头的人,却各自找到了自己的位置,然后,将磕头垫和生活用品等一一安顿好。

 雨被挺浓的晨雾代替,太阳还远没有出来。没有阳光的水湾斑驳的地面,缺乏生动的亮色,尤其在照片上,这种调子有些发灰。

 但是,在发灰的光线中,一批磕头者还是磕出了汹涌的感觉。他们正在比赛似地磕着等身头,远看有点像水中的蛙泳选手,脑袋在一起一伏中抬升着落降着。他们此起彼伏或者彼伏此起,一片倒伏的身体呈波浪状荡起旋律。冷不丁看去,你不得不为这种磕头气势所震撼!

  

  在这个磕头的方阵中,男女老少皆有。你看这位大匍于地的人,他深深地扑向大地,毫无保留地粘贴着大地,似乎要将自己化成身底下一片虔诚朝拜的石板;你再看这位光头先生,他衣表不俗,但他的光头不也抵住了冷硬凸凹的石板层面吗?你细瞅可以看见有一汪水就在他的脑袋旁边,那半小湾的水可以断续映出他的深垂的头颅来。乍一看到这个镜头我着实很兴奋的,因为画面中心是他的头部与水湾的对话,这种对话应该更清晰更突出一些,甚至只有光头与水湾是清楚的,周围其他一切都应该模糊处理,可惜现在这个片子有着诸多遗憾,其中最大的遗憾,还是那个小水坑。坑里边的水不成气候,要是再饱满一些,这张片子会将磕头者的全部面孔和全部感觉映入其间的,那样就会有更生动的画面。此类片子如果摆拍也许会达到那个效果,但,这位光头朝圣者不配合。所以,只能留下遗憾。

 很难数出我在这里究竟拍了多少位朝圣者,但有一位最重要的人物等于凝固了我的镜头。我当时被裹挟在这些朝圣者当中,端着相机,既不能进:因为脚下都是倒地的人;也不能退:还是因为脚下都是倒地磕等身头的人。人家的脑袋都抻到了你的脚下,你还敢抬腿迈动吗?何况你进到了这里本身已经是大不敬了。

 为了怕自己太另类太碍眼,我不得不尴尬地蹲下身子,收敛着镜头。

 顿时,我有种被冲击被融汇感。身边起伏不已的这群人,海潮般喘息着,澎湃着,他们几乎是按着一个号令起伏着,每一次伏下去时,先是两膝跪地,然后全身趴下,趴下的同时,两手按地,划桨般朝头上方磨擦伸出,两手掌心不直接触地,而是套着纸壳或板条之类,一个人磨擦的声音与一片人磨擦声汇合成了大合唱,很是磅礴。

 我在这种气势中显得尴尬惶恐。恰巧这时,我蹲在了一位身披袈裟的年轻僧人身边,就是说,他的光秃的头差点触碰到我的膝盖。我冲他笑笑,他也冲我一笑。他在还我这一笑时,我发觉这个年轻僧人长得很有几分秀气。

 他着一件紫色的短袖袈裟,脑门处有一块鲜明的“佛印”。他身子下边也铺有一块与身同宽的垫子,他就像做垫上运动一样,在进行着无休无止的等身大礼。也许是我蹲的地方妨碍了他的继续起伏,也许他出于礼节,见我想与他说话,他就起身与我答话,而没有再趴下去。

 我说我给你拍张照片吧。他既没答应也没拒绝,就是这样一幅没有表情的表情。或许,这就是出家人修炼所达到的境界?

 你从这张面孔上能够读出什么呢?肤色显然是细腻的,白净的,但是,颧骨处的两团红色,如一团蓬松的血丝呈浮游状,这是西藏的紫外线的杰作,加之干糙的双唇,至少使得这副细致的面孔却因此变得粗糙起来。但是,他一张口,我惊呆了,面前的他竟然是个女的。

 端详这张可以使用任何时髦化妆品的女性的脸,还有那个光秃的头顶,额面的那块褐色印痕非常醒目,是受戒的结果?又不大像。那是怎么弄的?是因为磕头?细瞅她那有些硬朗的骨骼的脸,确实有着某种寻求神圣的庄严感,从而,失却了作为女性的温润气韵。再看她的胸前,也没有那种尘世女子的波儿。所以,那一瞬间,我显得尴尬了。我拿出笔记本,尽量做出一副要采访她的样子。我在装模作样地摊开笔记本,好像记得多么认真。其实,我什么也没记,何况连我自己都觉得难为情,这种场合哪能适合采访哪能记录?

 或许正是我做出的这副样子,她才跟我诉说了她的身世。

 她叫丹美,是四川一个山区的姑娘。她性情活泼可爱,特别懂事,到了恋爱的季节,她自然有了脸红的隐秘。这隐秘甜着她的心也甜着她的面孔。心甜是别人无法感知的,而脸甜则要被人窥测到的,而这个最敏感的人恰恰是她的母亲。她于是为女儿找了婆家。

 母亲出于对女儿刻骨的爱,才包办婚姻。但在女儿看来,就是不近情理无法容忍的干预。这种干预你完全可以凭借想象,而且结果也是自然而然地发生了。于是,她忿然离家出走,成了一个真正的出家人!

 出家人的背后大多都有一段非凡的人生经历。而年轻男女的背后,差不多都有着一条刻骨铭心无法掩埋的情爱路。这条路肯定极窄,窄得无法通行,窄得能够把人憋死,所以,才能够下决心从这条无法走通的窄路上弃置而不顾。我所关心的无非是因为一件什么样的情爱故事,无论什么样的情爱故事对于眼前的丹美而言,都已成为过去,成为遥远的八年前的事情了!还有什么言说的欲望?

 我怕触碰丹美的伤口,不想问得太直接,一般情况下,出家人是避而不谈这些伤心往事的。已经淡忘或者她们努力去淡忘的,她们要用沉默的修炼折磨自己,埋葬自己,确切说是去埋葬那条极窄的憋死人的情爱小路。那条小路何止是坎坷一词所能囊括!

 丹美无法忘掉那条窄路的。尽管她出家已有八年。八年当中,她需要修炼,需要以怎样的恒心来完成她的修炼。她是个活生生的有爱有恨的人,她如何能够坚持下来?

 她说她自从出家那天起,就不曾动摇过。这期间,家人多次来寻她说服她希望她回去,只要她回去,一切都可以由她的主意来。凡尘与庙堂之间并不太远,坐汽车要两天的路程,两天,就可以到色达寺的。我想,色达寺那里肯定风光妩媚,山水清幽。令我最先对这个地方留下印象的是从摄影报上看到的一条广告:某地组织摄影爱好者去色达那里活动一周。报名者很是踊跃。于是,我有理由把色达想象得很美丽。色达寺也会美的,可能美如仙境。但是,通往寺院的路未必好走吧?特别是对于凡尘来寻找女儿的母亲。

 她乘坐了两整天的汽车,被山道行驶的车摇晃着,摇碎了胃和内脏,都快摇碎了脑袋!这一切,能够感动她的女儿吗?

 那天,丹美的母亲就是借着黄昏的山影,蹀躞而来。她的面孔比山体还暗还忧伤。她脚下的河水不再欢畅,和她的步履一样沉重拖沓了。那满目的树叶都成了大颗粒的泪珠。她迈步时仍然飘忽,甚至还搞不清自己是在车上还是在地上。她晕车,从一踏上车她就开始晕了,一直晕到这里。她晕得死去活来,她吐呀,吐呀,恨不得所有内脏都吐光了,感觉内腔成了空壳,但还在吐,直到吐出了血……吓坏了一车乘客还有司机。

 丹美说她母亲吐了一路,到了庙里与她相见时,母亲满头飘着零乱的头发,满面泪痕,一下子扑过来搂抱着她哭。母亲搂抱着她这惟一的女儿哭得全身发颤,把她也带得浑身乱颤。母亲搂得她好紧。她就那么任凭着母亲哭,任凭着母亲搂。她说她没哭,也没劝母亲别哭。

 等到母亲哭得毫无效果时,就打住了。一双满是红丝的泪汪汪的老眼盯着她的独生女瞅着。那眼睛里有许多话呀,她听到了,有内疚有愧意有懊悔更有希望!虽然希望在她老人家的眼里飘忽着并不那么坚定,但是,毕竟让女儿看到了而且震荡着女儿的心。她平静如初地对视着,她说她没有躲避。为什么要躲避呢?

 母亲为她的平静生怯。母亲喃喃着,瞬间苍老了许多。她只是一个人咕哝着,数说她如何辛苦而来,如何晕车吐得快空了,直到吐了血……她的话没有感动女儿,倒是她的女儿在给我复述时,深深打动了我。我想起了出家人李叔同——弘一大师。对于弘一大师我一向十分敬重。他的骨灰分居的两处我均去凭吊了。应该说是去缅怀了。在杭州的虎跑寺一块小空场,在福建清源山那个半山腰处,都是差不多一样色调的塔,素朴而平淡。印象最深的不是塔,而是他的最后的那四个大字:悲欣交集。这四个字清瘦,一点油腻没有,可能比他的人还瘦,即便是镌刻于那块崖石上,也如同被疾猛的山风将字体刮得有点倾斜。正是这一倾斜深刻地打动了我,令我无比悲悯!我当时一个人在山风中垂默着,我瞬间感觉无限的孤寂无限的悲伤无限的无依无靠!于是,鼻子是什么时候酸的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流出了轻易不爱流动的泪水。

 泪水与雨水很易相融的,在漫天大雨浇灌大师出家的那个庙门时,大师正坐在蒲团上意守。那时他刚刚出家,尘世的杂念比雨水更泼更杂更顽固,劈雳闪电中。伴着凄厉的呼号,那是跟他从日本一起来到杭州的日本情人。她以东洋“魔女”的全部温柔和情感去敲打厚重的庙门,朱油庙门被感动得流淌着泪水,泪水与雨水同样的汹涌,女人无法分得清了。别说是日本女人分不清这泪水与雨水的差异,就是我们中国女人又有谁分得清呢?

 秋吉的母亲显然也是分不清的。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被自己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女儿。变了,她怎么变得这般平静?面对母亲撕肝裂肺般的哭诉,她就像听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狂风暴雨中的日本女人呼天抢地时,李叔同完全听见了。他不为所动吗?至少他没有去开庙门,没有去迎见他的女人,甚至连挪动一下都不曾!这是真正的灵魂的较量,圣洁与尘俗的较量。这个情节是所有写弘一大师的书中都写到都渲染过的,然而,遗憾的是都没有写出感人的味道来。就像至今无一人能够说清楚李叔同这个入世的浊公子究竟为何要出家?

 谁能说得清呢?或许他自己也是说不清的。为什么一定要说清楚呢?

 痴心的是那些写书人呀!尽管那么多人想写或去写李叔同,但我非常失望对这些文字的阅读。特别是还搞成什么电视剧,这怎么可能写出弘一大师呢?我认为这是媒体的玩笑,只是不知敏感的大师是否会赞同我的观点。

 丹美不是弘一。我不应该再叫她丹美,她早已扔掉了这个尘俗的名字,她现在的名字叫秋吉。

 丹美和秋吉,这两个名字在汉语体系中都是很有美感的,我是弄不明白哪个更高洁的。但是,现在只能称她秋吉,称她丹美她会不高兴的!

 我把秋吉与弘一法师搁在一块去谈似乎有点不合适吧?显然秋吉还不具备大师的风范。但是,秋吉有秋吉的深刻和坚定。我问她为什么那么狠心对待母亲?她说,她不是狠心,也不是不孝敬老人。她说女人一生,结婚生孩子,那不就完了吗?多少成家生子的女儿只顾自己小家而忽略了父母的存在?我认为那样生活,是自私的,是无法报答母爱的。

 她这话说得很铿锵。说得我一愣一愣的。我无法理喻。她是这样认识凡间事的:“我出家是为佛,为佛救度人生的,我救度别人,我更要救度母亲。”我想,这话她一准跟千里之外风尘仆仆而去看她的母亲说了,可是,老母亲能够听懂吗?能够理解她原谅她吗?母亲会痛不欲生的,她肯定后悔她包办婚姻,但是,她宁肯重新来,宁肯改正错误,却苦于没有机会了!那么,母亲由此陷入的更大痛苦,又是怎么能够被她救度呢?

 她见我问的执拗,超然地笑笑,拿出一个小礼物送我。这是个彩色的线绳,打着一个扣,她让我将这个带在身上,吉祥。权且就叫作吉祥绳吧!我将她的吉祥绳戴在身上,我说,不好意思,耽误你了。她也没客气,只是一笑。我说你快磕吧。她说好的,就开始磕下去了。我说,我中午请你吃饭好吗?她说她们中午是不吃饭的,只有到了下午四点以后才吃。而且一天只吃一顿饭。于是我说,那好吧,下午四点后我来请你吃饭。

 她也未置可否,就趴下去连磕起来,我再也不好意思打扰人家了。教授冲我笑,笑里边藏着什么东西。

 正午时分,我们需要吃午饭了。于是,匆匆打道回府。小憩片刻,又回到了大昭寺。远远看见还是一堆人在磕长头,在这堆人里边,就有秋吉。她还在,她可是一直未吃饭呀!

 我快步到了她的跟前,对她说,我要请她吃饭。哪知她笑笑说,她已用过了。我说:你不是说得到四点左右才能吃饭吗?可现在才三点半呀!她说今天有点饿提早了。我说那明天请你吃好吗?她仍然以笑作答。

 第二天,我们又在这里见到了她。用教授的话说,她是为我换了衣服。她换的是件金黄色的短衫,也是佛门服装,比昨天的衣服更显眼了。我问她昨晚住在什么地方,她如实说住在招待所。我问是什么样的条件?她说很一般。我问她多少钱?她答:三元钱!在拉萨三元钱能住什么样的招待所还用问吗?

 但是她说,我们不在乎这个。住哪儿都一样,在我们看来就是这样的。或许我们已经熟悉了,因此,她今天与我们相见显得很高兴的样子,脸上的气色也显得明亮许多。但是,说到请她吃饭一事,她还是好像既答应又不答应。她还是说下午四点,我们又不能不吃午饭,可真正到了下午四点时,她肯定又会说自己用过了。也许这是她婉辞的最好办法?反正我是不可能请她吃饭了!

 往后的几天,我仍然在这里看到她在磕头。她是每天换一件衣服。一天紫的,一天是金黄色的,她也就是那么两件衣服吧?大夏天的一个女人,还要磕出一身汗的,不换行吗?当然,她如果真的像教授开玩笑说的那样是为我换的话,我会非常高兴的!

 我们真正分手时,彼此还留下了地址。她说欢迎我们去色达,去她们的寺院!

 我走出几步想回头再跟人家来点依依之情,却不曾想人家早已开始了磕头。她的动作好像比平时更有力度,频率也更快一些,她肯定是要把我们跟她聊天时耽误磕的头抢回来的。她每天必须完成三千个磕长头任务,她必须要完成那种必备的“功课”五加修——就是要背下来三个十万字的经文;磕满十万个长头;擦洗十万个酥油灯。而她此番入藏,就是要来大昭寺前进行十万个长头的结业式的。她手里捏着一串捻珠,每磕一个就捻动一个珠子,捻珠像算盘珠,起记数作用。我驻足瞅着她快速赶任务的样子,颇有些感慨。

 其实,出家人的情感,真的令人捉摸不透啊!

 3.永远八角街

 没来西藏前就知道八角街。谁能不知道八角街呢?八角街有很多的出口和入口,许多条石板小巷从这里朝不同方位迷宫般散射。从拉萨任何一条线路似乎都可以进入八角街。八角街实际上是个繁华的商业街。我不知道我们城市后来倡导的繁华商业一条街是不是学人家八角街的。

 其实,应该叫作八廓街的,而不是八角街,叫白了才叫错成八角街。“八廓”在藏语中的意思为“绕行”,而八角则与此无关,何况这条街并非八个角。据说叫错的原因在于四川人。他们把“角”读成“割”,“割”音像“廓”,于是,八廓变八角。然而,我还是更愿叫八角街,明知这样叫是错的,也感觉错得顺口。

 八角街上有许多摊位和商店,可以用琳琅满目一词。众多商店中,尤以尼泊尔商店居多,尼泊尔有很多人非常迷信,上至皇室成员,下至草民百姓,都对神神鬼鬼深信不疑,占星问卜大行其道。过去数百年来,国民更相信国王是印度守护神的化身。尼泊尔人相信,他们的国王是印度天神“毗湿奴”(梵文vishnu )的化身,人民对他敬畏有加。毗湿奴是印度主神之一,据说是这个世界的守护神,负责匡复诸法。八角街上的许多宗教用的法器都是来自尼泊尔。尼泊尔商店有明显的标志,那是你进门后,一眼就能看到的柱子上并排挂着的尼泊尔国王和王后的彩照。这与爱国情结不能没有关系吧?但我觉得更重要的可能是图一种吉利。

 这条街上肯定是有稀世珍宝的,只是看你能否识别真伪,是否有这个福气。特别是那些来自印度、尼泊尔、锡金、不丹等国的东西,很让我动心,但我实在缺乏分辨能力。对这些东西也缺乏应有的敏感度。到头来,也仅仅在这里买到了尼泊尔产的一种味道极浓的休闲包。这个包我买了十个,回来后送人,很受欢迎,特别是女士们很喜欢这个包。

 我曾多次从这条街上穿过,大都是为了赶路,不曾有暇认真观察感受这条街。因为去大昭寺必经这里,大昭寺对我的召唤似乎更强烈一些。

 当我已经完成了大昭寺的拍摄,就要离开西藏时,我能不到这条街上,认真地为亲友们挑选点纪念品。好歹是到了一趟西藏啊!到西藏比到国外更应当回事的。

 这里的物品确实非常丰富。装饰首饰、纪念品、藏药这些东西光顾的人很多,一街筒子,好像总是人,什么时候到这里也不曾见人减少过。有冬虫夏草,雪莲灵芝之类,也有藏红花。有散装也有精美包装。这些东西一则我不知行情,另外也不知真假。经验告诉我,这种山草药之类造假最多,因为晒干后无论真假都差不多一样,外行是感觉不出来的。

 这里还有在别处断然难以见到的法器,那是为了宗教而设置的法器。宗教法器很是新奇,是很值得好好揣摸的。法器的种类繁多:有仿印度佛教的法器,也有融入自身特点的法器,大略可分为这么几类:

 礼敬法器:诸如袈裟、念珠、哈达等;

 称赞法器:诸如钟、鼓、骨号等;

 供养法器:瓶、幢、华盖等;

 持验法器:曼陀罗、杵铃、颅骨钵等;

 护摩法器:熏炉、护身佛、符印等;

 祈祷法器:玛尼轮、玛尼筒、经幡等。

 最令我震惊的是藏传佛教的法器有些是用人体的某部分制成,追溯起来,这种遗风与苯教和佛教密宗有关。采用这些残酷的法器,为得是镇慑三界的妖魔鬼怪,从而体现佛教抑恶扬善的思想,但是对于我们常人而言,一提到用人骨制作的法器,不禁毛骨悚然,不免会生发出异样的感觉。可是,西藏毕竟是西藏,如果没有这些器皿,没有那神而又神的天葬台的方式,那么,西藏还有什么神秘诱人可言呢?西藏的魅力也缘于此。我曾见到过一支人骨笛,两端包着装饰,还有那种西藏特制的绶带配在上边,绶带上嵌有珠光宝器,这种珠宝越贵重,人的骨头便越贵重,只是不知道这人骨选用上是否要分个贵贱?

 据说那种人头骨制作的颅骨钵更为精彩,可惜我无缘一见。用人骨制作器皿是西藏的特有的文化现象,不知这种现象可以持续多久,就像天葬会到什么时候完结一样。据一位藏族官员说,天葬的习惯形成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没有棺木制作棺材。西藏的山体大都是些光秃的大圆石块,只能用来造像刻经文,是不能在上面种树栽草的,因而,西藏山上鲜有林带。没有林带哪来的木材制作棺材?因地制宜嘛,这倒也符合逻辑。有意味的是,选择天葬这种形式的,大都是平民百姓,而达官显贵谁会选用这种升天方式?

 记得我在上小学时看到的第一个电影,就叫《农奴》。那里边的情节已记不大清了,但是,一种感觉却至今不敢有忘,那就是奴隶与贵族间的那种森严的不可逾越的等级关系。既居宗教的高位,又在政坛莅临天下者,显然具有着两个方面的权威,无论东西方,对于那些政教合一而统掌权柄的赫赫人物,仅从那种服饰上,就足以令人望而生畏了。神权与政权哪个更重要呢?恐怕这不是凡夫俗子能想明白的。

 不过,有人说西藏的历史就是一部人、神、王交织在一起的历史。比如,西藏最具影响力的人物是松赞干布。他首先是一个人,一个健康的人,一个骁勇善战的人,一个充满智慧的人。他当然有七情六欲,他还娶了我们汉人文成公主。公主远嫁也青史留名了。但,松赞干布对于今天的西藏而言,其意义又不仅仅是一个人的概念。他是王,是一个功名盖世气吞山河的王者。是他统一吐蕃,建立了西藏政权。他是西藏这片土地上人人景仰的藏王。松赞干布的历史使命并未停留在这个层面,他由藏王而升华为观音菩萨的现世化身。于是,世俗的藏人敬仰的已不啻是他的世俗的英明,而是朝拜他已成为主宰雪域高原的神。对于俗人而言,他由人而王的过程,可以一目了然;但由王而神的过程则不大清楚了。

 其实,一个有着生命天性的活脱脱的少年,突然之间迈入充满神灵与法度的空间,那种自然人性的压抑,是最能打动常人心的。人性的迅速裂变过程,大概就是这样一个生命公式的完成过程。这种过程从古到今似乎无人能够例外。

 但是,在西藏的历史上,有一位这样的人,他那不泯的人性之光,曾经为这片土地带来了令人长久吟咏的诗篇。他就是六世达赖仓央嘉措。仓央嘉措是个最具人情味儿的达赖,他也是最具矛盾色彩的人物。他的经历本身就是个奇迹。他被喻为西藏历史上最具浪漫色彩的诗人,他的诗至今还在这片高原上同雪与光争辉。他有这样一首诗:

 从那东方山顶

 出来洁白的月亮

 未嫁少女的面容

 显现我的心上。

 这首诗很质朴也很亲切自然。仅从这首诗上,就能够感受到这是位很懂情调的男人。这与他的出生地有关。他生于西藏南部,那片有着“东方瑞士”之称的门隅地区。最为纯净的白雪,最为清澈的河流,还有茂密的绿色的丛树,这种层次丰厚的自然风光,不用附加任何形容词,就已经可以产生出令人倾慕的效果了。你想,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在这样的风水纯净之地出生的人,那情感世界会是怎样的构造?能不孕育出真正的诗人吗?

 这里的人崇拜美丽无比的大自然,而宁玛教正是滋生在这种地域。如果有可能,真应该去那里考察一番。我相信那里的雪与六世达赖出生时一样圣洁,那里的水也会一如既往地孕育着纯美情感与多情的诗人的。只不过能否再出六世达赖这样的身居高位的诗人,则很难说了。

 身居高位对于这位诗人而言,的确是个折磨。那种与世隔绝、枯燥无味的学经生活,如何能够改变他的人生取向?他的内心有诗为证:

 默想喇嘛的脸儿

 心中却不能显现

 没想情人的脸庞

 心中却清楚地看见。

 这是发自心底的诗,朴素自然,闪烁着人性的光芒。真是位性情中人啊!

 据传这位不同寻常的浪漫诗人虽身居高位,却不断地创造了自己的爱情故事。他与这条八角街有着梦境般的渊源。他会时常在没人注意之时,从布达拉宫溜出来,兴致勃勃来到这里的一家小酒店。酒店里有卖酒的女郎,有卖唱的歌女,还有朝佛的外乡女子等。仓央嘉措与这些女子猜枚喝酒,好不热闹!对于这位深居寂寞的“下凡”人间的大佛而言,确实会感到美妙无比,其乐无穷的,而对于那些女子来说,更是会深感幸福无比的。特别是那些外乡人千里迢迢地到此朝圣,岂不是真正朝了真佛得了真佛嘛!这是至高无上的大活佛呀!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令她们值得骄傲与自豪的吗?不仅她们本人会以此为殊荣,她们的亲友也肯定会为此而荣光的。所以,她们为了永久保持着这份殊荣,而将自家的房子刷上了黄颜色。

 西藏的民居都是刷的白色,而这种能够刷上黄颜色的房子确实不同寻常。在八角街正是有着这样一座房子,我感觉它好像就是阿吉阿米酒店。于是,就站在那里,拍下了一张照片留作纪念。

 如果仅从外表看去,这处建筑也没有什么希奇之处,甚至连西藏的特点都不是很足,倒像我们内地城市随处可见的小楼。起码可以说,建筑本身与浪漫诗人之间的故事还缺乏足够的默契。但是,因为你知道了这里曾经发生了什么,你便会格外看重这栋建筑。这个弧形建筑物正好位于街的转弯处,清晰可见的那块牌子上写着英文大字:RESTAURANT(餐馆)。

 这里如今已是完全西化的西餐馆:两层楼,沿楼梯上去,进入二楼,餐厅很宽敞的,屋内摆设充满现代气息,显得很放松,弧形状的大玻璃窗很明亮,这种过于明亮在我感觉中缺少了应有的含蓄和回味。因此,坐在这里边,是很难进入关于当年那位风流喇嘛诗人的风花雪月情景的。这里现在是西餐馆,既为西餐馆,那就得考虑现代人的需求。这家的老板肯定是具备现代经营思想的,如果他能够多一些文学素养或者说多一些古典情怀,他是不会如此这般装点他的餐馆的。他应该将过去的记忆,特别是六世达赖这位浪漫诗人的气息保存下来。要知道,有多少人到这里来并不仅仅是为了吃顿饭,即便是西餐大菜。

 在这个没有记忆储存的西餐馆里是难以想象出那份古典情怀的,也不知道我周围这几位外国朋友是否知道六世达赖,是否读过他写的情诗。我随手翻找到一个来宾的留言簿,这个留言簿制作得很考究,封面是用碣色的木板制成,上边烙出花纹和字母,颇有点异域风味。打开了,里面有许多人在此留言,大多是书写自己来西藏和拉萨的感觉。有诗,也有散记,好像到了这里来的人都多少沾染上了墨香的灵性。记得有位非常现代的女孩子还在上面留下了自己的E-MAIL。她是希望寻找志同道合者一同谈谈西藏的感受。记得还有一位在上面写了一篇游记,真实记录了自己从唐古拉山口如何骑着自行车进藏的经历,也够勇敢的了,他的文字也还不错。由此看来,到西藏来的绝非等闲之辈。

 教授希望我也在上面写上几笔,也留个纪念,我想了想,还是将本子合上了。我心下里在说,我还用在这上面留什么纪念吗?我的镜头不是忠贞无二地为我记载了我所需要的一切可供纪念的场景吗?

 从这间黄房子里边出来,有种懒洋洋的感觉。原先想象的那种美好感觉已是荡然无存。花了一百几十元钱吃了顿西餐,也没有什么可说的,重要的是连一点点的浪漫情调都没有。光顾这里的人显然不多,而有着浪漫色彩的女孩子更是少见,所以,能够发生点浪漫故事的可能几乎是微乎其微。那么这里到底是不是仓央嘉措当年的幽会之地呢?我的感觉变得飘渺起来。

 八角街上还是那么熙熙攘攘,人来人往,想象着那位身居高位的浪漫诗人从这里走出来一定不会像我这般索然。此一时彼一时啊!

 在八角街上转悠着买东西,不觉夕阳迅速西沉。街上被阳光镀亮的石板路有一半蒙上了阴影,而且这阴影的宽度不断地拓展着。当阴影全面覆盖着街巷时,人,忽啦一下子就多起来了,多出一种气势,一种汹涌。这些人以同样的步子,同样的表情,同样的执著,节奏不变地走动着。起初我以为这些人也都是要买什么东西,可是,令我真正为之震撼的是,他们对于道旁的这些摊亭根本不屑一顾。

 我被这种行走的人流阵势真正震撼是因为我是在逆向而进。记得马原有篇小说就曾写过一个人在八角街上逆行的感觉。这不仅背道而驰,而且是一种违背规律还会让你想到什么背运之类的不吉祥的东西,你能不为之颤栗吗?

 我感受着那行走的厚实的人们从我身边带起的呼呼的风声,呼呼的威严,还有呼呼的神圣,于是,我迟钝着惶然而不敢再逆行迈步了。只觉得眼前的旋转,越旋越快。

 这些人显然都是朝圣者。他们手中都拿着转经轮,边走边转着。他们行色匆匆,专注而执拗。他们可以将夕阳走黯,一直到全部黯下来。只是我不知道他们每个人究竟要走多少圈。

 原来,这条街上每天这个时候都会有这些涌流着的旋转的人群。这是一种规律也是一种必然。

 拉萨有三条转经路,头一条在大昭寺内,这条路叫作“朗廊”,是围绕着主殿释迦牟尼佛的廊道,这条道上的转经筒一个挨着一个,朝圣者由此经过时,逐一转动着转经筒,边走边念经,脚步与经筒一起旋动。

 第二条转经道就是在这里,就是八角街,人们就是在这条街上,围绕整个大昭寺旋转。这条八角街两公里长,到八角街上转动的人最多,有种说法,好像转了这条街就等于转了整个西藏。

 第三条转经道叫“林廓”,这条转经道围绕整座拉萨城。这是条大转经道。

 西藏的转经道总有人在转,西藏的人也习惯于这种为经而转,他们生来好像就是为了适应这种旋转。在这种旋转之中,体验着日月之光,也在这种旋转之中,感觉着岁月更替。他们的自信是旋转出来的,他们的安慰也是旋转出来的,他们的幸福当然也与旋转有关!

 啊,西藏,旋转的西藏!如果转经道上没了旋转的人,那么这里的日月还会发光吗?

 天在八角街上以自己的方式,深沉地黯下去了。旋转的人越来越厚,几乎所有买东西的人也加入了这个旋转的齿轮中。这些面孔一闪即逝,恍然中我似乎在寻找:那个来自色达寺的秋吉?还有那位与我女儿同龄的女孩子?会不会六世达赖的遗传血脉也在其间热烈地流动呢?

 喔,旋转的朝圣者,旋转的西藏,旋转的魅力是无法抗拒的,处在我的那个位置上,进也不是退也不能,无法躲避,索性,我也加入其间,顿时有种特殊的感觉。

 我弄不清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只是越

 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我在旋转,旋转,我与这台齿轮一起旋转,我与这条街一起旋转,我与拉萨一起旋转,我与西藏与这个世界一起旋转。

 此时,我的电脑刚刚处于上网状态,我的电脑右上方那个小小的蔚蓝色的地球也在悠悠旋转。

 我在想,旋转的意义和某种可能。但愿,西藏的朝圣者能够旋出一个轮回的世界!在那个世界里他们可以尽情享受在人的世界里享受不到的幸福和愉快。

 2002年3月22日于牧童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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