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澳见闻之三：

友好家庭里的真实体验

(一) 特殊的家庭作业

我们入住的homestay家庭的女主人弗朗西斯是一位六十四岁的独居老妇人。这是位待人苛刻、处事极为严谨的英国老太。她高个子，高鼻梁，大眼睛，头发总是梳得一丝不乱，戴着一副黑色的大框眼镜，总用挑剔的目光审视着我们。为了表现中国人良好的素养，第一天晚上我们就主动帮着端盘洗碗，早晨起床叠被整理房间丝毫不敢懈怠。“早安”、“晚安”、“谢谢”、“对不起”我们常挂嘴边。没想到，第二天傍晚一回到住处，就看见我房间的书桌上放了一张用电脑打印好的英文纸。本来对英语就存有恐惧心理的我，看到纸上密密麻麻的英文，不禁头昏眼花起来。看到我们呆呆地站在那儿，弗朗西斯指着纸告诉我们：这是给我们的‘homework’。我只好借助电子词典，硬着头皮一句一句读下去。这份“作业”大概表达了三层意思：一、感谢我们为她端盘洗碗，但是她不需要，因为这些事她自己能做，不想麻烦别人；二、来到西方，我们应该入乡随俗，应该尊重西方人的生活习惯，如果我们把行李箱塞进柜里（原来我们把行李箱整齐地排放在墙边），地上不留一根头发丝，那她打扫房间就很容易。细心的她还把这篇短文中涉及到的动词和名词分门别类排列在后边，并让我们把中文意思写在每个单词的旁边。

弗朗西斯在这份特殊的作业中向我们传达一个意思：她不想麻烦我们，我们也不能麻烦她。在西方，“不麻烦别人”是人的最高境界。他们是这样要求自己，也是这样要求别人的。而在中国，这种理念还没有完全深入人心。就看中国家长对孩子的教育吧，只要孩子能搞好自己的学习，任何事情家长都可以为其代劳。在家里，我们的小皇帝、小公主们四体不勤，唯我独尊；上学路上，白发苍苍的老人肩背书包，“护送”宝贝疙瘩上学的现象成了一道道独特的“风景”。殊不知，无意间他们培养了孩子从小就要麻烦别人的不良意识。弗朗西斯第二个要求虽然苛刻了点，不过，对于跟随我入住的三个女孩来说，这真是一个绝好的锻炼机会。我把弗朗西斯写在纸上的意思告诉孩子们，希望她们趁此机会培养自理能力，尽量做到“不麻烦别人”，孩子们欣然同意。在以后的几天里，孩子们不仅文明有礼，而且自己的事情能自己做：被子自己叠，房间自己整理，衣服自己洗（从不用房东的洗衣机），连洗完澡卫生间的水渍和地上的发丝都不放过。她们出色的表现赢得了原本对中国人有偏见的女主人的喜爱。

如果说弗朗西斯布置的第一份作业是送给我们的“见面礼”的话，那么第二份作业简直就是给我们的“下马威”。那天参观了悉尼大学回到“家”后，孩子们都在猜测：今天洋妈妈会给我们留什么作业呢？我们走到书桌前，什么也没有。我拿出一本《读者》，正准备阅读，突然，卫生间门口传来孩子们的惊叫：“老师，快来看！”我急急忙忙冲向卫生间，眼前的一切令我惊呆了。只见抽水马桶的盖子上“精心”铺满了大便后擦过的卫生纸，一股难闻的异味扑鼻而来。“这是什么意思？”我指着那堆纸问弗兰西斯。弗兰西斯瞟了我们一眼，冷冷地说：“homework！”天哪，这也是作业？！马桶盖上摆满脏纸不让我们上厕所，这不是明摆着歧视中国人吗？我们又做错了什么？顿时，我感觉血直往大脑涌。我强压住心中的怒火，再次有礼貌地问她为何布置这个作业。她边激动地讲边比划，我借助电子词典，连估带猜终于明白了她的意思。原来她责怪我们浪费了她的卫生纸，更让她不可理解的是，孩子们竟然没有把便后擦过的纸直接扔进马桶冲掉，而是放进了洗澡间的纸篓里，有意为大便留下“罪证”，这么做，给她添了很大的麻烦。

噢，我忘记把西方人的日常生活习惯告诉孩子们了，因为澳洲的下水道很宽，便后用纸可以直接冲掉，马桶绝对不会被纸堵塞，他们的化粪池能自行分解卫生纸。这一点与国内完全不一样。当我把弗朗西斯的意思转告给孩子们时，她们很委屈，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我们一般用的都是自己从国内带来的纸，真的没有浪费她的纸！”“澳洲任何一个公共洗手间都免费提供卫生纸，我们用她点卫生纸就这么生气，未免太小气了吧！”“我们刚来，不了解这儿的规矩，纸扔错地方也不是故意的呀！她也用不着用这种方法来教育我们呀！”说着说着，孩子们眼眶湿润了，但她们很坚强，强忍住泪水，决不在这个英国老太面前流泪。 “好样的，孩子们！不过你们的心情老师很理解，待会儿我会向女主人说明原因。现在我们先把这些纸扔进马桶冲掉。咱们以后就用自己带来的纸吧！尽量少给她添麻烦。”处理完这些脏纸后，我忙回到房中，在本子上用英文写下了这样几句话：“很抱歉，我们给您带来了麻烦。但是孩子们上完厕所后乱扔废纸的行为是无意的。因为刚来到澳洲，不了解西方人的日常生活习惯。我相信明天她们会做得很好！”当我把本子拿给弗朗西斯看后，她淡淡地说了声：“Don’t worry. ”

虽然通过沟通，我们得到了女主人的谅解，但她的行为令我匪夷所思。明明只需一句话或一个手势就能表达清楚的事情，为什么要用这么极不友好的方式处理呢？难道她是想用这种极具震撼力的形式“展示”我们犯下的错误，以便引起我们高度重视，从此永不再犯？还是……她的初衷我们不得而知，因为语言不通，我们无法自如交流。但这项“特殊的作业”令初来咋到的我们对澳洲人的印象大打了折扣。不过，弗朗西斯这份“特殊的作业”也给了我一些启示：耐心说教有时效果甚微，对于一些学生犯下的屡教不改的错误，我们是否也可以采用这样的形式教育呢？虽然当时学生一时难以接受，但在自己犯下的错误面前，他们的心灵会受到极大的震撼，会自觉反思并设法弥补自己的错误行为，此时，教育者只需静观其变，适时引导，也许这一幕会似警钟常挂他们心头。事实上，就从那一刻开始，孩子们再也不乱扔废纸，而且在澳期间，逐渐做到不需他人提醒就能检点自己的行为。现在想来，弗朗西斯的这份“特殊的作业”还是很有价值的。

（二）餐桌上学习西方文化

也许自己在家是家庭主妇的缘故吧，来到友好家庭的第一天晚上，我借洗餐具的机会特别留意女主人的厨房。我发现她的厨房有两多：大大小小的盘子、不锈钢刀叉勺特别多，装着各种调料与果酱的瓶瓶罐罐特别多（这种瓶罐几乎占满一个柜子）。我就不明白，吃顿饭要这么多东西干吗？但后来，我从它们身上逐渐发现了东西方餐饮文化在内容与形式上的悬殊差异。在西方，早餐比较单调，总是冰牛奶和(huo)上各种口味的麦片，外加一两片烤面包；中餐很简单，一块汉堡包或者三明治、一根热狗，加上一个水果、一瓶矿泉水，足可以对付整个下午；晚餐才是正餐，品种较早中餐略多些，先是主食，或比萨，或意大利通心粉，或泰国盖浇饭，或什锦饭……再是甜点，最后是水果或冰淇凌。西方人基本上不吃米饭，也很少有单独的荤素菜。在食物的搭配上，他们考虑的是人体一天所需的各种营养及热量，对口味没什么要求。不像中国饭桌上美味佳肴众多，色香味俱全。中国人追求饭菜的味道及用餐时的热闹气氛，西方人则追求用餐时的浪漫情调，其规矩、形式比中国复杂得多，小小饭桌上能尽显西方人高雅的气质。

西方人采用分食制，每次用餐前，女主人弗朗西斯都要在每人的桌上铺了一张精巧的织有小动物的彩色桌毯。桌毯正中摆放着一只透明的雕花玻璃杯和绘有白色花纹的大瓷盘，大瓷盘左右两边分别放着一把不锈钢刀叉。大瓷盘右边还有一个小小的平底盘子，小盘子两边又放了一付不锈钢刀叉，不过比大瓷盘旁的小一号；大瓷盘左边有一只镶着金边的玲珑剔透的小碗，碗中放了一把不锈钢小汤勺。所有餐具整洁如新，泛着银光，使人顿生赏心悦目之感，还没用餐就胃口大开。等所有人到齐后，我们便坐了下来。看着面前这么多餐具，我很好奇，不知它们分别担当什么样的“角色”。首先，女主人端上来每人一盆玉米羹，雪白的搪瓷盆中装有半碗橘黄色的浓汁，一把纯白的、小巧的瓷汤勺点缀其中。好诱人的汤！我们忍不住喝了一口，呀，香甜可口，味道不错！孩子情不自禁咂咂嘴。没想到，女主人脸一沉，两只蓝色的大眼睛盯着她们，手指着她们的嘴巴。孩子们立即意会，哦，喝汤时不小心嘴里发出了声音，“sorry”一词脱口而出。喜欢较真的女主人可不肯善罢甘休，索性闷着头大口大口地喝汤、嚼玉米粒，嘴里有意发出“哧溜哧溜”的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严肃地说：“只有动物吃东西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别忘了，我们是人！”说着，她耐心地给我们做起了示范：用餐时要昂首挺胸，然后轻轻舀一勺送进嘴里，抿上嘴，细细地咀嚼，轻轻地吞咽，不露齿，不出声。同时注意舀汤时，汤勺别碰到盆子。看着女主人用餐时的模样，我不由得想起西方电影中上流社会绅士、淑女的形象。我笑着对孩子们说：“孩子们，你们知道吗？弗朗西斯要把我们培养成淑女。机会难得，我们一定要好好学哟！”孩子们觉得既新鲜又兴奋，便认真模仿，俨然是一个个小淑女，弗朗西斯见了不住点头。

半碗玉米羹终于喝完了，我们把刚刚用过的餐具送进厨房。此时，女主人端来了一块有普通盘子大小的比萨饼，她用刀把它平均切成五小块，再夹到我们面前的大瓷盘里，然后教我们正确运用刀叉切割比萨饼：右手用叉按住比萨饼，左手握刀慢慢切割。她刚教完，我们便迫不及待地拿起刀叉开始实践。哪知道，在弗朗西斯手中那么听话的刀叉这会儿好似有意跟我们作对，这软绵绵的饼就是不能一刀把它切开，由于用力过猛，盘子发出了声音，我们屏息对视，静等着弗朗西斯指教。果真，她又生气了，说我们在“谋杀”比萨饼。她让我们放下刀叉，又不厌其烦地教起来……好不容易吃到了比萨饼，我们记住了刚才的教训，抿着嘴慢慢咀嚼，可太渴了，端起旁边的玻璃杯刚喝第一口冷水，突然弗朗西斯示意我们放下杯子。不用说，我们又犯错啦！弗朗西斯边示范边向我们解释：在西方，人们喝水时也很优雅，必须挺胸端杯，杯子到嘴边时，只能在杯口呷一小口水，吞咽时也不能出声。我们点头会意，开始细嚼慢咽品尝比萨饼。

收拾完吃比萨饼的餐具，我们又用另外两套餐具分别享用了甜点和冰淇淋（不过是少量的）。细细数了数，一顿饭竟用了四套餐具，真够复杂的。要是在国内，一只碗、一双筷子便可解决。用餐临近结束时，因为其中一个女孩Erf（英文名）吃得很慢，我惦记着衣服还没洗好，便先离桌了。弗朗西斯叫我拿来电子辞典，重新端坐在餐桌边。我不解，她说在西方必须等所有人都吃完后才能离桌，否则是不礼貌的。没办法，我们只能静静地等待。可Erf嘴小吃得实在太慢了，Tinkbell（另一个女孩的英文名）百般无聊，玩弄起桌上的餐巾纸，弗朗西斯一把夺过餐巾纸，学着小猫撕咬起来。她批评Tinkbell既浪费了纸，行为又不雅观，简直是只小猫。Tinkbell连声道歉，眼眶里已含着泪水，因为这顿饭，她被批评的次数最多。在国内，被父母长辈捧为小公主的她，何时受过这么多委屈？其他两个孩子默默不语。见此情景，弗朗西斯态度平和了许多，她慢慢向我解释：“我之所以这么严格要求你们，是因为我认为这些孩子长大以后，可能会到澳大利亚、英国伦敦、美国纽约等西方城市留学或工作。在西方，你必须学习西方文化，了解西方人的礼节，处处表现得彬彬有礼，否则是对西方人的极不尊重。我觉得日本人的礼节最好，中国人太随便。因此，你们来到我这儿，我有责任把西方文化教给你们。玉，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严格的老师？”“谢谢，谢谢！”我真诚地感谢她，夸她是一位非常好的老师。虽然这顿晚餐我们足足花费了一个半小时，而且只吃了个半饱，但我们收获了很多很多。我把弗朗西斯的话转告给孩子们，并语重心长地对她们说：“弗朗西斯虽然对我们要求很严格，而且事无巨细，让人一时难以接受，但她才是真正的东道主。她让我们从小小的餐桌上看到了我们中国人存在的陋习，明白了什么是西方文化。她还训练我们成为淑女呢！孩子们，我们难道不要感谢她吗？”听了我的一番话，孩子们释然了。她们异口同声地说：“ 谢谢，妈咪！”一顿晚餐在愉快的气氛中结束了。

“爸爸，我快成淑女啦！……”听，孩子们正通过越洋电话向远在千里之外的爸爸妈妈回报此行的收获呢！